龙骨(十一)

光点飞出去的那一刻,潭震了一下。

不是地震,是龙在挣。黑雾从潭口喷出一丈,又被我卡住的缺口吸回去。岸上的崔馆长看见潭水猛地涨起三尺,又猛地被按下去——他扑过去,按住正要往水边挪的老蔡。

老蔡的鳞,正一片片退。

他撞了一夜的车门,此刻忽然安静。眼睛睁着,空了一瞬,然后回了神。他低头看自己腕子,红印还在,灰青鳞没了。他愣了三秒,想起 Ch1 沾手残片、Ch3 被反锁、Ch7 隔着门看老周实体——全串起来,他咧了咧嘴,没哭。

他抢过崔馆长手机,把群公告改了:"所有戴过的,摘下来,扔远,别靠近水。"他嗓子哑,对着空气喊:"沈哥,我替你发。"

这些都是龙的"身"。现在,成了我的手。

我意识顺着光点铺开,像网反过来兜。我"看见":

一个男的在写字楼厕所,腕上项链发烫,鳞褪,他愣住,把链子扔进马桶。

一个老太太在乡下院子,摘了戴了三年的"护身玉",玉里飘出一小片青铜,飞走。

一个夜班工人在车间,腕红印底下灰青鳞慢慢退,他挠了挠,以为过敏好了。

一个高中生在宿舍,摘下脖子上的"转运珠",珠子里飘出碎屑,他打了个喷嚏,醒了。

阿菱在出租屋,手机还开着那个群。群里几百人同时发:"我醒了。""鳞没了。""我要去退了那个坑。"阿菱盯着自己空了的腕,哭了——她姐不在了,但她活了。

龙在潭眼嘶。它越挣,我越往缺口里嵌。碎片在我胸口烧,我听见第一代守潭人那声"爹"——原来他儿子当年被补进石,和我现在一样,是想把缺堵上,可惜堵的是自己,不是"永远"。

我懂了爷爷手札那句"守其饥"。守,是不让龙吃饱;而我不填缺口,我做缺口。

潭水又一次暴涨,漫过潭沿,要吞了岸上的老蔡和崔馆长。我咬碎牙,缺口上的鳞纹暴涨一圈,把水压回潭心。老蔡在岸上接续发着群公告,崔馆长看着潭,喃喃:"八代,今日才算守住。"

可还有没收回来的——阿菱姐、冷坑那个半个身子入水的男人,已经被"换皮"的,摘不回来了。光点掠过他们,他们脸上笑着,不上来。我够不到。那些人,和几百年前的童男女排在一起,成了龙脊里永远的脸。献祭从未停止,只是换了形式。

龙笑:"你看,永远有人填不齐。"

雨,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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