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骨(二)

老周老婆说老周出门那天,穿的是那件我见过的灰夹克,可监控里他分明套了件黑的。

我没跟她提这事。提了也解释不清,难道说你老公影子长出了尾巴?

我先是打电话。老周手机关了十来天,我换了号打,还是关。他微信最后一条是半个月前,转了条搞笑视频,配文"笑死"。人就这么没的,连个反常都没有。

我寻思他八成是拿着那笔钱跑了——残片我还没出手,他该分的钱没到手,不至于。可万一他真去了沉龙潭那边呢?

河工我托人问到的,领班的姓刘,四十多岁,晒得跟炭似的。我在潭边临时板房外头堵着他,递了烟。老刘不接,看了看我手,说你手怎么了。

我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。左臂内侧那片灰青鳞纹,这两天爬到了小臂,肘弯往上也在泛。我说是皮炎。

老刘说,皮炎你得多上心,这地方的水邪性。

"邪性"这词从个搞工程的嘴里出来,我愣了下。老刘看我一眼,把烟点上,自己抽了。

"你问老周?"他说,"是有一个倒腾老物件的中年人,来过两回,跟我们技术员套近乎,打听挖出来的东西。第二回之后就没见着了。我们当他是记者,没搭理。"

"潭底下到底挖出什么了?"

老刘吐了口烟,往潭的方向呶嘴。沉龙潭现在是个大坑,工程填了一半,黑水从坑底往外渗,雾气终年不散,大晴天也那样。

"新闻写骨质堆积,"老刘说,"可那不是堆积。我干了二十年老基建,骨头我见过,人骨兽骨都分得出。那玩意儿——"

他顿了顿。

"是蜷着的。一整具,蜷成个圈,脊梁骨有小水桶粗,一节一节的,外头裹着层青灰色的硬壳,跟你们行里说的'老铜锈'一个色。它像……像一条龙盘着睡觉。"

我后脊梁一阵凉。不是怕,是老刘这个描述,和我残片上那些"鳞"对上了——同一道纹路,同一种青灰。

"还有,"老刘压低声,"上个月中班,少了个人。登记册上签了退场的,第二天点名没影。监控里他是往潭边走的,再往后,画面雪花,什么都没有。我们没敢报,项目部压下来了。"

"往潭边走。"

"嗯。后来有人在坑沿捡到他一只鞋,解放鞋,干干爽爽,不像掉水里的。"

我谢过老刘,往回走。太阳明明挂着,可潭边那片雾跟着我飘,脚底下凉飕飕的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雾里似乎有东西立着,个子不高,像老周。

我加快步子。

当晚我在店里翻监控。老周那天的画面我看了不下二十遍,影子分叉那个细节,越看越真。我把进度条拖到他进门前一秒——画面里柜台是空的,布包还没放上去。可就在那一秒,柜台上凭空多了个浅灰的印子,圆形,巴掌大,像什么东西刚被拿起来过。

我关了监控,手开始抖。不是吓的,是左臂。鳞纹从肘弯往上爬,爬过肱二头肌,往肩膀去了。不疼,还是那种泡过水的沉。我撸起袖子对着灯看,纹路在皮肤底下缓缓游,像活的。

我去洗手间照镜子。灯管嗡嗡响。镜子里我脸色发灰,眼下两团青。可当我凑近,镜面里我的倒影背后,水面似的浮起另一张脸——小小的一张,闭着眼,嘴角往下撇,像在水里憋得太久。

我猛地退开。再凑近,什么都没有,只有我自己。

可那张脸我记得。和残片上那些小脸,和七岁照片水里的那些,一模一样。

我靠在洗手间门上,听见骨头里又响起那个声音。这回不是叫名字,是一群人在哼,调子歪歪扭扭,不是人会的。崔馆长说过,匠人铸钟时听见里头有人哼歌。

我忽然懂了。那不是歌。是它们在数,数还差几块。

我回柜台,打开保险柜。残片温温热,贴着我掌心。我对着它说,你别急。

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可笑。跟一块青铜讲道理。

但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:老周不是跑了。他是被"数"进去了。下一个要被数的,是我,是老蔡,是任何一个沾过手的人。

我摸出手机,给老蔡拨过去。响到第六声才接,背景一片哗啦哗啦的水声,像谁在泼。

"老蔡?你在哪?"

"店里。"他声音飘,"沈哥,我打算把面馆关了。"

"怎么突然——"

"地板上全是水。这两天返潮,踩上去……像踩在别人背上。"他笑了一声,"你说怪不怪,我从小到大最怕水。"

我心里一沉。他比我进展快。

"还做梦吗?"我问。

"不算梦了。"他顿了顿,"醒着也看见。黑水漫到脚踝,小孩一个挨一个,扯我裤脚,说带我去找我爹。沈哥,我哪来的爹啊。"

我没接话。电话那头水声更大了,盖过了他的呼吸。

"老蔡,你听好,别碰水,别去潭边,明天我过来。"

他嗯了一声,挂了。

我盯着自己左臂,鳞纹已经爬过肩膀。镜子里那张小脸闭着眼,像在等我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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