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骨(三)

老蔡的面馆是周三关的。他给我发微信,三个字:不开了。

我赶到他店里,卷帘门拉了一半,里头黑着。老蔡坐在板凳上,脚边一摊水,不是洒的,是从地砖缝里往上渗的,亮亮的,反着顶灯。

"你这地底下返潮。"我说。

"不是潮,"老蔡没抬头,"是淹。我昨晚梦见那水漫到脚踝了,今早起来,真有。你说邪不邪。"

他抬起脸。眼白发黄,嘴唇干裂,整个人塌了一圈。这才几天。

我拉他把袖子撸起来看——他小臂内侧,灰青鳞纹,和我一模一样,只是更浅,像还没长实。

"老蔡,你听我说,"我嗓子发紧,"那东西沾手就认亲,你碰过它,它记着你了。你离水远点,尤其别去潭边,听见没?"

老蔡笑了下,笑得比哭难看:"沈哥,我昨儿醒着看见黑水了。小孩一个挨一个,扯我裤脚,说带我去找我爹。我哪来的爹——我爹死二十年了。"

我胃里一阵抽。他进展比我快。我是先手臂后声音,他是直接进水里了。

我想把残片弄走。当晚我把保险柜里的残片取出,用三层油纸包了,塞进快递箱,填了省城买家地址,叫了上门取件。快递员敲门那刻,我手里的箱子忽然烫得握不住,"嗒"一声掉地上,油纸散开,残片滚出来,贴着我脚背。

快递员看我:"先生,件呢?"

我低头,残片安安静静躺在我鞋边,温的。箱子空了。

我说发错了,关门。靠在门上喘。它不是我想送走就能送走的。它认人,认准了就不放。

第二天我去找崔馆长。

他听完老蔡的事,半天没言语。末了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个牛皮纸袋,封口处有旧糨糊印,发黄。

"方家那案,我当年经手过。"他说,"官方档案写的是:民国三十七年冬,方宅煤气中毒,亡三人,幼女走失,至今未寻。结案。"

他翻开袋里另一份,手写稿,纸边起了毛。

"这是当时邻居的口述,没进卷宗的。方家老头得那青铜片后,头七夜里,听见小女儿在床底笑。掀开床,地板上一层灰青印子,鳞状,沾手掉一层皮。之后半年,方家接连出事,死法一个样——都是'水'。老大在矿上,塌方的地方渗出黑水,把他卷进去;老二渡船,船好好的翻了。邻居说,那不是意外,是'龙认亲',一家子被它一个个叫下去。"

我后背发凉。和我残片上的脸,和老蔡裤脚边的小孩,同一个路数。

"后来呢?"

"后来方家请了人,把青铜片熔了,浇进一口铁钟,想镇住。钟成那天,铸钟匠说听见里头有人哼歌。再后来打仗,钟被炸,碎成几块,散进土里。"崔馆长看着我,"我当年跟着师父去收过那些碎屑,封了大部分。可有一块,漏了。这么多年,我总惦记那块去了哪。"

他顿了顿,眼神变了。

"现在我想,它没丢。它被人捡了,磨了,穿了绳,当吉祥物戴着——这年头网上什么稀奇东西都卖。你那残片是潭里主脉,方家那块是散出去的支脉。主脉在找支脉,支脉在找人。它们要凑齐。"

我攥着牛皮纸袋边,指节发白。所以不是一潭一龙。是无数碎片,散在不知多少地方,每一片都在悄悄"认亲",把碰过的人往下拖。沉龙潭只是最大那一具。

"崔馆长,"我说,"我得把老蔡捞出来。"

他摇头:"你先把自己捞出来。你手臂到肩了吧?再往上,到心口,你就不是你了。"

我低头,袖口下,灰青的纹路确实已经爬过肩膀,往锁骨去了。

我揣着牛皮纸袋出来,夜风一吹,后背全是凉汗。走到店门口,看见老蔡蹲在台阶上,缩成一团。

走近才发觉他浑身湿透,头发往下滴水,可今晚没下雨。

"老蔡?"

他抬头,脸白得发青:"沈哥,我刚……我刚去了趟潭边。"

"你答应我不去的。"

"它叫我去的。"他咧嘴,笑得牙齿打颤,"水里有个人,跟我长得一模一样,冲我招手,说'这边来'。我腿自己就迈过去了。"

我一把把他拽起来。他轻得像没骨头。

进店,我把残片从保险柜里取出,第一次没躲,端详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脸。其中一个,圆圆的,闭着眼——和七岁照片水里的,是一个。

我忽然不害怕了。不是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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