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骨(四)
故事我给老蔡灌了碗姜汤,把他反锁在里屋,钥匙揣兜里。他拍门,说沈哥你这是干啥。我说你今天哪儿也别去,崔馆长一会儿来陪你。
崔馆长来的时候脸色比我还难看。"你真要去?"
"去我爷爷老屋。他那屋空了十年,我一次没进去过。"
爷爷的屋在潭边村,离县城四十分钟车程。车开到村口,雾就起来了。不是天气预报那种,是贴着地皮爬的那种,灰白,凉,像谁把一床湿被子铺在路面上。
村子大半空着。年轻人早走了,剩下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不到太阳。我小时候来过,记得巷口有棵歪脖子槐,现在还在,皮脱了一半,像被人揭了层。
爷爷的屋锁着。钥匙我揣了十年,铜的,齿都磨圆了。门轴响得像哭。
屋里一股陈味,霉、旧木头,还有点说不清的甜。我拉开窗帘,光进来,浮尘在里头游。堂屋供桌上没神像,供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,巴掌大,圆,和我残片上的鳞一个色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爷爷供的不是佛,是这块石头。
里屋书桌抽屉锁着,我用螺丝刀撬了。里头一个桐木匣子,裹了三层油布。打开,是七八本线装手札,纸脆得像枯叶,毛笔字,竖排。最上面一本扉页写着:守潭记,乾隆五十三年立,沈氏第七代孙手书。
七代。
我一本本翻。字小,墨淡,有的被水洇过,边角卷着。
第一代写:潭有异,童男女沉之则雨,民以为龙神,立庙祭。吾祖受县令托,守潭,职在禁祭,非助祭也。
我愣住。守潭人不是伺候龙的,是拦着人去祭的。
往下翻,越翻越冷。
第三代:甲子一轮,潭饥则雾起,童子近水者多溺。吾以符石镇潭眼,雾退。然石有所限,不能久。
第五代:镇石裂,补以童骨,误矣。自此石中藏怨,近之者臂生鳞。吾悔之。
第七代——是我爷爷。他的字我认得,歪歪扭扭,和过年给我写春联一个样。
最后几页,墨重,像写得很急。
"砚儿七岁,潭唤之。吾觉,奔潭边,见儿立水中,身未湿而色青。拖之归。儿忘其事,幸甚。然臂有鳞痕,洗不去。此子非凡胎所系——潭欲以之为'全'。吾老矣,此后守潭之责,望砚儿勿承。切记:勿近潭,勿信水声,勿应名。"
我手抖得险些拿不住本子。
"勿应名"。它叫过我名字。沈砚,回来。
翻到最后一页,夹着张纸条,是爷爷晚年铅笔写的,抖:
"砚儿若读至此,说明潭又饥了。指骨在片,片在汝手。那指骨,是第一代守潭人之幼子。当年补石,吾祖舍子。汝今持其骨,是持吾家之债。还,则全家尽没;不还,则汝独承。吾拖汝回,是私心,亦是算计。砚儿恕我。"
我坐在灰里,半天没动。
所以残片里那截白骨,是沈家第一代守潭人献出去的儿子。几百年了,还在里头。我手里攥着的,是我们家自己的债。
外头天暗了。雾贴着窗。我听见水声,从地板底下,很轻。低头,脚边一摊水,亮亮的,和老蔡店里一样。
我退开。水没跟来。
把七本手札塞进背包,供桌上的青石也抱走。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,供桌空了,墙上留个圆印,青灰,像被人刚拿起来过。
和老周监控里那一幕,一个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