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骨(五)
故事我连夜回了县城,把手札拍在崔馆长桌上。他戴老花镜看了半宿,手抖。
"你爷爷瞒了你一件事。"他说,"守潭人不是七代,是八代。最后一代,是他自己定的规矩——'换命'。用守潭人的血脉压潭,一代压一代,压到没人为止。"
"那现在压到哪一代了?"
"你。"崔馆长抬眼,"你爷爷拖你回来那年,是他该'压'的轮次。他没压,把你藏了。潭饿,就自己伸爪子,挖出残片,让人送到你手上。"
我把供桌那块青石搁在手札边上。两块东西摆一起,纹路咬合得上——青石是"镇石",残片是"补石"缺的那一块。
"所以残片是我家的石头。"我说。
"是。也是龙的缺。"崔馆长指了指残片里那截指骨,"第一代守潭人舍了儿子补石,石成了,龙却被'喂'出了一道缺口——它永远少一块,永远饿。你祖上以为镇住了它,其实是把债传给了后代。"
我忽然懂了爷爷那句"还,则全家尽没;不还,则汝独承"。不是选择题。是它设计的局:还,全家填进去;不还,我自己慢慢被同化,最后还是它的一块。
"有别的路吗?"
崔馆长不说话。半天才说:"方家那支脉,我漏封的那块,这几年浮上来了。网上有人卖'龙鳞项链',说是潭里出土的古玉,戴了招财。买的人......"他顿了顿,"买的人臂上起鳞的,我收到过三封匿名信。"
我头皮发麻。不是一潭一龙。是碎片散在无数人手里,每个人都在被悄悄"认亲"。它在铺网。
第二天天没亮,我带着青石和残片去了潭边。老刘的工地停了,坑沿拉了警戒线,没人。雾浓得像奶。
我踩着泥下去。坑底比我想的深,黑水齐膝,凉得骨头疼。潭眼在正中,一个圆窟窿,水从里头往外涌,不是流,是冒,像呼吸。
我蹲下,把青石按进潭眼。两块石头一碰,残片"咔"地裂开,那截指骨掉出来,落进水里,不见了。
然后我看见了。
不是做梦。是眼前的水面变成了镜子,镜子里不是我——是几百年前的沉龙潭,几千人跪在岸边,知府念祭文,童男童女被推下水。水一漫,孩子们的脸浮上来,和小脸们重合。他们不哭,齐刷刷看向我,嘴动:回来。
我听见那个声音,比从前清楚十倍:沈砚,你是最后一块。补上,就全了。全了,就升了。
升了?
我心里冒出一股凉。崔馆长说过龙"不知其饥"——可如果它"全"了,就不是饥,是饱。饱了的龙,要做什么?
水面那头,一个穿灰夹克的影子立起来。老周。他脸泡得发白,嘴角扯着笑,朝我伸出手。他身后,更多影子立着,穿各个朝代的衣裳,密密麻麻,都是被"数"进去的人。他们齐声:回来。
我没伸手。
我把手从潭眼抽回来。青石还在,残片裂成两半躺在我脚边。指骨没了,可臂上鳞纹没退,反而更亮,青得发冷。
我爬出坑,回头看。雾里那一整具蜷曲的脊,似乎动了一下。不像是醒,像是翻了个身。
崔馆长说得对,还有别的路——但那条路不是"补",是"堵"。可堵要拿什么堵?我爷爷拿命堵了一辈子,堵到没命了。
我摸了摸左臂。鳞纹爬过锁骨,快到心口了。
回去的路上,手机震。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,只有五个字:
"龙鳞已售罄。"
我盯着屏幕,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。售罄。它把碎片发完了,就等我这块主脉。
它不饿。它从来不是饿。它是在凑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