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骨(八)

阿菱发来的湖在邻县山里。导航终点只标"冷坑"两字,再往下没路名——本地人这么叫,县志地图都查无此湖。我把定位甩给崔馆长,他回个沉龙潭的定位,附一句:"办完赶紧回主潭,别恋战。"

临出门前,我在车里翻手机相册,翻到 Ch4 拍的爷爷手札残页。其中一句我当初没太懂:"灾年现,饥则出;全则升,升则噬。"那时候只当老人胡咧。现在盯着"灾年"两个字,外头天已经闷得发黑。

我把老蔡反锁进里屋,钥匙塞崔馆长:"你看着他,他往水边迈一步,捆也得捆住。"

崔馆长没笑,钥匙攥死:"你自己去,别沾水。那不是潭,是漏出来的支脉自己渗出的水洼。龙的一根手指头——你懂吧?指尖泡着人,你伸手,连你一起泡。"

我想起 Ch6 那张群分布图。几百号人,散十几个省,无规律。当时只当龙撒网广。现在懂:哪有漏封支脉,哪就自己洼出一口冷坑,把附近被寄项链的人慢慢"数"过去。不是网,是无数根手指,同时在水底捞。

背包三样:青石、残片、方家半片。拉链一拉,隔帆布一起发烫,像三只手攥我。

车停在山口外头。我摸左臂,鳞已过右颈,皮凉里头发烫。崔馆长那句"差得不多了"在耳边——不是龙差得不多,是我差得不多。

步行进山,水声先到。湿土混铁锈的气味往下钻鼻子,和 Ch1 残片刚到手那天一个味。雾从谷底漫上来,裹住脚踝。

冷坑嵌两山夹缝,比想的大。无名野湖,水乌,一圈锈铁丝网,"水深危险"木牌歪泥里,红字早叫雨吃没。网里几顶帐篷——塑料布棍子胡搭,六七个人,坐站不出声。臂上都有灰青鳞,和群里晒的一模一样。一个女人坐在石上,正用指甲刮脖颈——链子压出的红印底下,灰青鳞一片片透出来。另一个男的拿石块在泥地刻"龙"字,刻一笔,笑一声。没人说话,像都听见同一支曲子。

一个二十出头男人蹲岸边,手插水,扭头笑:"哥,你也来了?水好暖。"和群里那句一字不差。

我没应,蹭过去想拽他。他抽手,掌心泡白,指缝夹半片青铜——碎屑。不在意,递来:"你要不?水里头多的是,随便捡。"

低头看水面。乌湖浮薄雾,雾底一张小脸贴水面,眼睁着,看我。和我七岁全家福反光里竖排小脸,一个样。

退半步。那脸没动,湖底却醒了——长东西灰青,从深水滑上,绕那男脚踝缠圈,又沉。男无觉,还笑:"你也下吧,暖和。"

崔馆长"手指头"活了。这不是潭,龙伸的一根指。指尖泡这六七人,一点一点"数"进去。

我蹲下,劈手夺男碎屑。青铜凉,可一离他掌,他臂鳞淡一截,眼回点,愣盯我:"你……谁?我车呢?我怎么在这?"

能收。

胸口猛热。背包三片烫更凶,像骂,又像唤同类回家。

网角还蹲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半个身子浸在湖里,水没到腰。另一个买家蹲旁边,手搭他肩,自己也在笑,拉不动。我冲过去抓那男人胳膊,往外切。他的头慢慢往下沉,水面"咕嘟"冒一圈泡,平了。岸边那人还笑,浑然不觉刚没了个伴。我松开手——"数"到这步,拉不回了。

沿网走,把帐篷边碎屑一片片捡。挂绳的、压石的,都是群"管理员"白送——"古玉养护福利"包邮,戴了安神。每收一片,对应人醒一分鳞退一分。可每收一片,背包沉一分,臂鳞顺锁骨爬上右颈。

碎片认主。不回潭,回我。

收第二片时,青铜贴上我掌心,凉的一瞬转烫,像活物找着窝。收第三片,骨头里声音近了些,那个七岁孩子的声混在里头,不那么慌了,倒像等久了。

收第五片时,我听见了。不是耳朵——是骨头里。成千上万叠喊"沈砚回来"。其中一个嫩得慌,孩子,七岁上下。和我照片那排小脸同一个。腿一软,扶铁丝网。那孩子声说:"你本来就该来的。"

咬牙继续收。

第六片在一个女人腕上。她举手机直播,镜头对湖,标题"冷坑奇观·龙鳞现世"。弹幕飞:"在哪""我也收到项链了""主播下水看看"。她腕红印,灰青鳞没退,嘴角却笑,中邪。

过去把那片撸下。她"啊"一声,手机掉泥,看清我泪出:"我姐呢?我姐说来看湖人没了。我也收到那破链子……"

湖心浮起来了。

一具身体,脸泡白,灰青鳞从水底滑过脊背,像谁隔皮试衣裳。翻过来,认出那脸——圆脸虎牙,阿菱发过照片。她姐。

龙在试穿她。湖面别的方位也浮起身体,泡白的,灰青鳞滑过脊背——冷坑这六七个人,其实早被"数"进去大半,只差最后没顶。我看清了:这不是杀,是"换皮"。龙借他们的身,一件件试,哪件合身。

身体嘴里吐水泡,夹叠声,有她姐嗓也有别的:"该你了。"

胃翻搅。背包烫得肩胛麻。天边压黑云,山风凉带雨腥。

我退网外,给阿菱发:"你姐在冷坑,回不去了。别来,也别让任何人来。"

冲向车。雨点砸下。崔馆长对——送了饵,下一步不请自来。可这雨不是那步。是信号:主潭动,龙要"清点"。几百年一轮灾年,它等的就是这场雨。

得回沉龙潭。趁它没全。

车出山口,后视镜冷坑水面浮起一排小脸,齐刷刷朝我。和七岁照片那排,一个样。汗毛从后颈一直立到发根。

踩死油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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