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骨(九)
故事雨是回程路上变大的。
不是普通雨。砸在挡风玻璃上糊成一片,雨刮开最快也刮不清。山路上我看不见十米外,只能凭记忆往沉龙潭开。手机没信号,导航早断。
副驾上背包烫。三片加冷坑收的七片碎屑全在里头,隔帆布灼我腿。雨刷刮不清,我眯眼,想起 Ch4 爷爷手札那句"吾家守潭七代,非守其祥,守其饥"。当时不懂"守其饥"。现在懂了:守,是不让它吃饱。
臂上鳞爬过右颈,蔓到耳后了。摸一下,皮凉,底下发烫——像皮里埋了第二层骨头。
崔馆长说的"差得不多了",我懂了。不是龙差得不多,是我差得不多——再一点,我就和冷坑那六七个人一样,成龙手指尖泡着的东西。
车到沉龙潭道口,雨小些。可潭那边不对。塌陷坑边缘,泥面翻开来,一道灰青的脊骨露出半截,在闪电下泛冷光——就是 Ch2 河工老刘说的"蜷曲巨脊"。几百年埋着,今夜它要伸直。
远远黑雾从潭坑往上冒,不是水汽,是浓的、凝住的黑,像有人把墨倒进空气。雾里有东西动——一条脊影,蜷着,缓缓舒展开。不是幻觉,雾被它顶出形状。
道口停几辆车,都是本县人。有人举手机拍,有人往回跑,喊"龙现了龙现了"。后来才知道,那段雾里脊影两小时传遍全县,标题统一:"沉龙潭活了"。
我把车往边上停,抓背包往潭边走。崔馆长迎上来,脸比雾白:"你回来了。老蔡在车里,我按住了,他刚才鳞又起,往车门撞。"
我隔着车窗看,老蔡眼神空着,嘴里念"水好暖",手一下下撞玻璃,像想游出去。崔馆长死死按住他肩。
"潭动了?"我问。
"半个钟头前。"崔馆长指雾,"塌陷又扩十几米,那东西在里头翻身。它等的就是这场雨。"
我想起车厢里翻到的手札句:"灾年现,饥则出;全则升,升则噬。"冷坑是"出",把散支脉"数"回去。这场暴雨是"现"——灾年到了,潭要现世。
"灾年是什么?"我问。
崔馆长像看穿我想的:"古人记'龙现得雨',你当龙是求雨显灵?错。先沉了祭品,天才降雨,活人把它写成祥瑞。雨是结果,不是恩赐。现在这场雨——是它自己要的。它一'现',天就漏,天一漏,人就慌,人一慌,就有人往潭边送。几百年一轮,灾年触发献祭,献祭喂饱龙,龙再'现'更大的灾。圈,转不完。明正德那年沉童男女各九,县志写'龙现得雨',百姓跪谢苍天。可那雨是拿十八条命换的——和今天冷坑、和几百年后这场暴雨,同一笔账。"
我看雾里舒展开的脊。每动一下,远处一道闪电,雷贴山炸。不是普通雷——是它翻身带的。
"它现在缺什么?"我问。
"缺你。"崔馆长压很低,"支脉我数了,冷坑那些、方家那块、早年散的,基本都回它身上了。就主脉——你这片,还有你这个人。你七岁那年该'压'没压,潭自个儿伸爪把你送出来,你就是它没补全的那块。它'全',就差你。"
骨头里声音又起。这次清楚。成千上万叠喊"沈砚回来",最前面那孩子,我听清了——是我自己七岁的声:"你本来就在里头,回来就好。"
我闭眼。雨浇脸,凉的。
选择其实只有一个。
交出去,龙成全,升,噬世——几百个冷坑,几千个被"数"的人,全国到处是它手指头。
不交,它永远缺这块,就永远"现"不了、升不了。可"缺"得有人镇着。七岁爷爷私藏了我,潭才伸爪送残片找我——这块从一开始就是留给我的位置。也是我家欠的:第一代守潭人舍了儿子补石,造了这缺口;七代守下来,到我,该填的没填,该压的没压。Ch5 指骨落回潭眼时,那截小孩骨头喊过一声"爹"——那是我家第一代的债,到第七代,该我来还。
我蹲下,把背包拉开。青石、残片、方家半片,加冷坑七片碎屑,全摊在雨里。它们一起发烫,往我手上爬,像儿女认娘。
雾里脊影忽然停。无数脸在黑雾浮起,叠着,老的少的,阿菱的姐、老周、施工队那个失踪的、方家一家子……都看我。不是凶,是"等"。
崔馆长按住我肩:"想清楚。下去,你不一定回得来。你就是那块永远补不上的缺——它永远饥,永远出不来。"
我点头。
雾里那许多脸中,有一个是七岁的我。他冲我笑,伸出手,和照片里水面上那排小脸,同一个。雷贴着山炸,雨泼下来。
雨更大了。我起身,朝潭边迈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