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安秦夜-点外卖的孕妇
晚安秦夜凌晨三点十二分,直播间只剩我一个人。
弹幕卡在"北方的朋友还醒着吗",发送时间是 01:58。再之后没人说话,只有窗外的风偶尔从七楼玻璃缝里挤进来,撞在应急灯的灯罩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"叮"。
应急灯是盏老白炽灯,上任主播留下的,没人换,瓦数不够,只够照亮调音台的三个旋钮。我戴监听耳机,右边是直播间,左边是热线电话的来电转接。
凌晨三点十二分,左边响了。
响了四声,没人说话。
第五声,我按下去:"晚安秦夜,我是秦夜,听得到吗?"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有点喘:"听得见,我姓周,你叫我小周就行,广州的。"
我说:"广州好。这么晚没睡。"
小周停顿两秒:"送外卖的,刚下班。本来不想打的,但这事我实在找不到人说了。"
我说:"你慢慢说。"
他清了下嗓子,开始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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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单外卖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接的。
平台派单,系统备注写的是"红糖姜茶 + 切片面包两片,备注:孕妇临盆,务必送到,谢谢"。
小周在广州天河城郊跑单,这一带他熟,工地多、夜班多,凌晨两三点还有单是常事。他骑电动车到指定地址——"和睦妇产医院,3 楼 306 房"——抬头一看,有点懵。
那栋楼他跑过,招牌是有的,但"和睦妇产"四个字,只亮"和睦"。"妇产"两个字不亮,黑黢黢一片,像被人抠掉了。
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楼,外墙贴白瓷砖,瓷砖缝里长着草。他进大厅,前台没人,值班的窗口黑着。墙上挂一块牌,写着"和睦妇产专科医院",落款是 1998 年。
小周看了一眼日期——2026 年 4 月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但备注里那句"孕妇临盆"四个字压住了他想退的念头。他想,可能就是个老医院的旧址还在用,后面改成别的诊所了。他坐电梯,按 3。
电梯到 3 楼停了。
3 楼是病房区,走廊灯有一半不亮,另一半亮着,发出那种老式日光灯的频率,嗡嗡嗡的。地上有水渍,不是水,闻起来有很重的腥味,混着医院那种消毒水的旧味。
小周找到 306 房,门是虚掩的。他敲了三下。
门从里面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女人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碎花睡衣,肚子很大,大到让人不敢直视。她脸色苍白,笑起来却很温和。
"谢谢你,"她说,"我等这天等了很久。"
小周把外卖递过去,没敢看她眼睛:"备注说临盆,要不要我叫 120?"
孕妇摇头:"不用,你送到了就行。"
她接过袋子,转身关门。门关到一半,她又探出头来:"你也下来啦?"
小周愣住:"什么?"
孕妇笑了一下,没回答,把门关上了。
小周站在走廊里,头一次感觉到走廊灯的频率变快了一点。他转身走向电梯,按了 1。
电梯门开了。他走进去,按 1。
电梯没动。
他再看一眼楼层显示——上面是 3,下面是闪着红光的"-4"。
B4。
他从来没听说这栋楼有负四楼。他在这栋楼附近跑了两年单,知道是 B1、B2 两层地下,做停车场的。
电梯往下走。
很慢,慢到小周能听见自己心跳。他掏出手机想给家里发个消息,发现信号没了,屏幕上只剩一行小字——"无服务"。
电梯停了。
门开。
B4 整层都是产房。
铁床一排排摆着,每张床床头挂一块塑料牌,写着数字:01、02、03……一直到 17。
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婴儿。
婴儿用旧毛巾裹着,眼睛闭着,一动不动。毛巾是医院那种洗到发白的浅蓝色,有的角上还有淡黄色的污渍。
小周数了一下,17 张床,17 个婴儿。
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比三楼更浓,浓到呛嗓子,像是要把别的什么味道压住。小周后来说,他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味道不是消毒水,是铁锈味,是血的味道。
他想跑。转身时,电梯门关了。
他按按钮,按不开。按紧急呼叫,没人接。
孕妇站在他身后。
什么时候站的,他不知道。孕妇穿着那身碎花睡衣,肚子还是那么大,但肚子没刚才那么大,又大了一点——像是里面的东西往下走了一点。
她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温和的语气,是那种很平、很稳、像在念台词的语气:
"你也下来啦。"
小周往后退,后背撞到一张铁床。床上那个婴儿的眼睛睁开了。
婴儿没哭,只是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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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那头小周的声音停了很久。
我说:"然后呢?"
小周说:"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出来的。"
他说他只记得自己一直退一直退,后背撞到床的时候,孕妇走近了一步。他抬头,孕妇的脸看不清了——不是五官模糊,是五官被什么东西挡住了,像是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。
孕妇伸出一只手,把他往 03 号床那边推。
"那只手,"小周说,"凉的。"
凉的,不是冷,是凉。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他再睁眼的时候,自己在医院大门口,坐在电动车后座上。外卖箱还挂着,袋子空了。他掏出手机看时间,凌晨四点二十六分。
他低头,发现自己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像被人抓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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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周第二天请了假,没跑单。
他回家睡了整整一天,睡了 16 个小时,醒来以后坐在床上发呆。他老婆问他咋了,他没说。
第三天他想辞职。
辞完职,他想来想去,还是打了这通电话。
他说:"秦夜,我不是来求答案的,我就想知道,这种事你听过没有?"
我说:"听过。"
他说:"那这种事是真的还是假的?"
我停了一下。
我说:"我也不知道。但你右手手背上那道红印,三天后应该会消。"
他愣了一下:"你怎么知道?"
我说:"因为去年腊月,我接过一通类似的电话。来电话的人是个中年女人,姓刘,湖北人。她说她那天晚上从医院产房门口过,看见产房门自己开了。她进去看了一眼,看见一张铁床上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婴儿的后背上有一道红印,跟她老公后背的一模一样。她老公那时候刚死三天,尸检报告上写着'死因不明'。"
小周说:"然后呢?"
我说:"然后她跟我讲完电话,挂了。第二天她给我邮箱发来一封邮件,邮件里只有一句话:'那间产房,在和睦。'"
小周沉默了很久。
小周说:"秦夜,那间和睦,是你今晚跟我说的这间吗?"
我说:"应该是。"
小周说:"那这事是真的。"
我说:"我不知道。但你说的那个'孕妇',跟你妈生你那天的产房,在同一栋楼。这个不是巧合。"
小周说:"那我怎么办?"
我说:"你辞职,离开广州,回老家,最近三个月不要回城中村合租房,不要点凌晨的订单,不要一个人走夜路,不要在你家小区楼下停超过三分钟。"
小周说:"为什么?"
我说:"因为从今晚开始,这栋楼记住你了。它记人的方式,不是名字,是手背。"
小周说:"那我这辈子还能回广州吗?"
我说:"能。但要等它把那个手背还给你。"
小周说:"那要多久?"
我说:"看缘分。有的人是三年,有的人是十年,有的人是一辈子。"
小周沉默了很久。
小周说:"秦夜,你说一声晚安吧。"
我说:"晚安。"
电话挂断。
我按下静音键,对着监听耳机说了句"晚安"。
没出声。
监听耳机里只剩白噪音,沙沙沙的。
我从直播间下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三十五分。导播王哥已经睡了,整层楼只有应急灯亮着。
我走回调音台,看到监视器画面——
监视器是镜头对着调音台的,应该一直拍着我。但我按下静音键那一秒,监视器画面里,调音台前面多了一把椅子。
椅子是空的。
椅子是今天才换的新椅子——上午王哥嫌旧的破,让后勤换的。椅子靠在调音台右前方,正对着直播间来电路由。
椅子背后的墙,白到发青。
我没走过去。
我关上直播间,下楼。
走到大厅,前台值班的保安老张问我:"秦老师,今晚怎么这么早?"
我说:"没什么。"
老张说:"那您慢走。明天记得带件厚的,降温了。"
我点头。
走出大厅的时候,我听见老张在身后小声说了句:"三楼那间,又亮灯了。"
我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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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收尾**
第二天,小周给节目邮箱发来一封邮件,只有一句话:
"秦夜,我手背上那道红印,不是红印。是一条疤痕,和我妈给我看过的一模一样。她说我出生那天,产房停电,我差点没保住。"
邮件末尾,没有署名。
只有一行小字:"那个产房,也在和睦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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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下期预告**
有听众发来私信,说自己从合租公寓搬出来以后,才发现卧室那面镜子的背面,贴着一张老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个女孩,穿着 1980 年代的连衣裙,坐在一张床上。
床上躺着一个婴儿。
婴儿的眼睛是睁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