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髓纪元-第十章 沸议
星髓纪元宿舍楼夜里熄了灯,龙斌却睡不着。
他不是怕黑,是怕自己成了新闻里那个人。几天前他还只是蹲在研究所盯着重力仪归零的研究生,一觉醒来,名字前头挂了地脉亲和第一人的牌子,连楼下食堂的阿姨都开始问他"你那天是不是飞起来了"。
桌上那台老平板还亮着,屏幕里是晚间新闻的滚动直播。主播念稿的腔调很稳,背后挂着一张蓝星地脉建模图,银色的线在地球上织成一片网。
"……据真气研究院今日通报,自复苏以来,全国已登记觉醒者逾十一万,其中六系全开者一人,编号零零一,地脉亲和度测定破院史建模网标定上限。该同志目前于院内在编受训,呼吁公众理性看待、勿过度解读……"
龙斌伸手把音量按到最小。
前两天他下楼去食堂,半路被两个大一新生拦住,红着脸问能不能合个影,说要发家族群证明觉醒者真的存在。他窘迫地应了,照片里笑得比哭还僵。从那以后他尽量绕远路,避开人多的窗口。
他不爱听"该同志"这三个字。明明几天前他还只是个蹲在地质物理研究所、盯着重力仪归零的普通研究生,一觉醒来,名字前头就挂了"地脉亲和第一人"的牌子。网上的沸议比研究院的通报来得更早、更野。通报里把他写成"该同志",民间把他写成"第一人",两头都不像他自己。他翻了个身,平板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方亮的斑,像谁在他头顶开了扇小窗,窗户外头全世界的眼睛都贴着往里看。
平板切到民间论坛的转播窗,弹幕密得像雨。
有人刷:成仙了,真的成仙了,我楼下的王大爷今早把轮椅扔了能小跑了。
有人刷:十一万觉醒,剩下十几亿算什么,算待进化的牲口吗?
有人刷:什么真气,我看就是辐射,过两年全得变异。
还有人刷:编号零零一,这名字听着就像被挑好的,谁来挑的?
论坛飘着个热帖,标题叫《十一万和十四亿之间差的是什么》。楼主算了一笔账:觉醒的十一万里,力系居多,能搬能扛;愈系最少,全国不到三百人。底下有人回:那伤患太多,三百人救得过来吗?又有人回:你怕的不是救不过来,是怕自己不在那十一万里头。帖子最后一句被顶到最高:我们不是怕新世界,是怕新世界里,自己成了被落下的那个。
那句"谁来挑的",像根刺,扎在沸议的噪里,却扎得最准。龙斌忽然明白,网上那些恐慌未必全是瞎闹。当力量开始挑人,被挑中的和被落下的,中间就裂了一道口子。他运气好,被挑中了,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——因为他不知道,这道口子最后会裂成什么样。
最后那条弹幕让龙斌指尖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城北板房里周正说过的话——你不是被我们选中的,你是被这片地脉挑中的。当时只当是句玄乎的镇场话,如今被素不相识的人隔着屏幕点破,竟有种被人看穿的凉意。
屏幕外头的世界,比他以为的分裂。
他把平板扣下,却又翻开来,点开一条本地短视频。画面里是城南的广场,几百号人挤在喷泉边上,有人举着自写的牌子:求带飞。有人穿着睡衣,对着天空张开双臂,说要接引真气。警察在维持秩序,横幅上印着《修真管理条例》的头几条,风一吹,字被吹得忽闪。
镜头一转,是城北另一头的老旧小区。一位老太太堵在单元门口,死活不让穿制服的人进门:"我孙子好好的,凭什么带去测?测出问题谁负责?"穿制服的年轻人反复解释,老太太只当听不见。
狂热和恐惧从来是一母同胞。龙斌在屏幕这头看得清楚,却说不清自己站在哪一边。他被推到台前,可他自己也还没搞懂,这身力量到底算恩赐还是债。屏幕里的争论分成了几派:有人把他捧成标杆,有人把他疑成棋子。他两个都不认,却也答不上来——因为他自己都还没搞清,这身力量到底算恩赐,还是一笔迟早要还的债。
白天研究院开过一场科普发布会,老周坐台上,对着满场话筒说:真气不是仙术,是种可被测定、可被训练吸收的能量,和全民健身练出肌肉一个道理。台下记者问,编号零零一是不是天生该领头?老周顿了顿:他只是被测出亲和度最高,领头不领头,看他自己,也看需要。龙斌在后台听着转播,觉得这句话比任何通报都让他松口气——至少院里没打算把他摆成招牌。
新闻切到国际段。
画面跳去大洋另一边的先发区。那边的复苏比华夏早了几天,街面上已经有觉醒者举着旗游行,旗上写的是外文,翻译过来大意是:真气属于全人类,不应由任何一国独占。镜头扫过一栋半塌的写字楼,墙皮剥落处,隐约有银线般的纹路在砖缝里游走。
主播补了一句:"据悉,多国已组成国际联合考察队,赴各先发区开展地脉与异兽联合观测,华夏方面已同意其参与部分公开数据的共享。"
国际联合考察队。
龙斌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。他隐约觉得,这支队伍迟早会从新闻里走出来,走到他面前。那时候的棋局,就不止一国一城了。
平板忽然弹窗,是一条推送:城西老工业区今夜多次报告地面异光,疑似地脉扰动,外勤队已前往核查。
他盯着"城西老工业区"几个字,掌心无端热了一下。
那是他的身体在替仪器先一步知道。活体雷达的毛病,自打东郊那回之后,越来越灵,也越来越烦人——它不挑时候,想来就来。
龙斌关掉平板,躺回床上。他把屏幕里那些沸议关不掉,却能把平板扣下。可扣下的平板还在响,像整座城市都在他耳边说话。他忽然懂了老周那句"领头不领头看需要"——需要他的,也许不是去当招牌,而是先把脚下的事看清。屏幕暗下去,屋子里只剩窗外的光。他盯着那片黑,第一次不那么怕被看见——因为总算有人,看见的是他这个人,不是那个编号。
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可他闭眼就能看见那张银线织成的网,网的一角,城西的方向,正微微发亮。
他想,新闻里说的那个新世界,大概比所有人以为的,都来得快。推送里那行"城西老工业区"还亮着,像一颗提前落下的棋子。龙斌不知道,那道裂缝会在他生命里撬开多大的口子,只知道从今晚起,新闻里那个远的世界,已经踩着城西的锈铁,走到了他脚边。
窗外的城市还醒着,沸议在每一块屏幕里翻涌。而网的一角,已经开始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