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髓纪元-第三章 征召令

两天后,官方播报了。

不是部委的常规通稿,是跨平台同步的紧急公告,主持人没念稿,脸色和所长那晚一样灰。内容很短:全球范围内出现异常能量现象,经初步认定,该能量可被人体吸收并引发生理改变,暂定名"真气";国家成立"真气研究院",统筹测定、定级与秩序管理;请相关领域人员按征召令报到。

龙斌在食堂看电视,周围的人筷子都停了。有人低声说"果然",有人翻手机找昨晚拍的天,更多人沉默。公告最后一句他记住了:"请保持冷静,配合管理,切勿自行尝试未知操作。"

电视画面切到外省,一座南方小城的广场上,有人徒手把变形的护栏掰直,围观的人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。主播的声音在抖:"据不完全统计,类似案例今晨已在多地上报。"龙斌把筷子放下。他掌心那点搏动,忽然不再是私人的秘密,而是十四亿人里,正在同时醒来的某种共性。

"切勿自行尝试"——龙斌看了眼自己的掌心。那股搏动还在,比两天前更清晰,像一颗埋进肉里的种子,发了芽,还没长开。

当天下午,征召令到了。

不是邮件,是一条带电子章的短信,收件人直接是他的身份证号。内容只有三行:

【真气研究院·紧急征召】龙斌,男,二十二岁,地质物理方向。经初步筛查,您符合"地脉亲和疑似·优先"类别,请于明晨七时赴指定集合点。坐标见附件。逾期视为放弃,不影响其他权利义务。

附件是一张地图,红点落在城北一片他从没去过的荒地,外围标着"临时管控区"。

"地脉亲和疑似·优先"——这六个字他读了三遍。疑似,说明他们也不确定;优先,说明在他之前,已经有一串人排在这个类别里,或者,他排在最前。他把"优先"两个字圈起来,旁边写:他们不是在海里捞针,是在针上找我。

爷爷的影子又浮上来。老人家看了一辈子山,从没说过"地脉"两个字,只说"地下安不安"。龙斌小时候嫌土,现在咂摸出另一种意思:安不安,是山在问人;而这次,是整颗地球在问。

龙斌把坐标抄进自己的异常档案。输完最后一个数字,他手顿了一下。

纬度、经度、深度——和两天前夜里,罗盘指针死死指向地心的那个方位,差不到三公里。

他们不是筛查出来的他。是他们早就盯着一个"地底方位",然后顺着方位,把他捞了上来。

这个认知让龙斌后颈发凉。他从小能听见地底的动静,一直以为是体质敏感,是巧合。可如果研究院的坐标和他的罗盘指向重合,那就意味着:地脉亲和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,是这片土地底下本来就在挑人,而国家,比他先知道。

不安是从这儿长出来的。

他不怕被征用。他怕的是另一件事——自己的力量失控。两天前推那根钢柱时,受力图是直接拍进脑子里的,他没理解原理,只靠那团说不清的热。万一哪天那团热不听使唤,伤到身边的人呢?这是他藏在冷静底下最深的怕:力量失控,伤及无辜。

他想起孟帆。那小子腿上的淤青今早发来了照片,已经淡了,说"怪了,好得比预期快"。龙斌没告诉他,那淤青退得快,可能也和自己掌心那股热有关——他把能量推进了钢材,未必没漏一点进孟帆的皮肉。他不敢确认,也不敢否认。

夜里,龙斌翻出爷爷的罗盘,放到灯下看。黄铜壳磨得发亮,指针安静地指着北。他拇指按住指针,松开,它稳稳回到北。和那晚的偏转判若两物。

他忽然很想爷爷。老人家在世时常说一句话:"山有山的脾气,你听得懂,是福,也是债。"那时他当迷信听。现在他坐在灯下,二十二岁,手里攥着一张征召令,第一次觉得这句话沉。

爷爷是村里最后一代"看山的"。年轻时候谁家盖房动土,要请他去转一圈,说地下安不安。龙斌小时候跟着去过,记得老人蹲在田埂上,手贴着泥地,闭眼,半天说一句"这儿能挖,那儿不行"。当时觉得是老一辈的玄乎。现在想,爷爷贴着的那层泥地底下,和他掌心搏动的对上的,也许是同一个东西。

七岁那年的坡体滑坡,他现在能连起来了:不是他命大,是爷爷的基因里那点"听得懂山"的本事,传到了他身上,只是隔了一代,显成了"对地脉动敏感"。而这次全球复苏,把这点敏感,放大成了一扇门。

那扇门,爷爷敲了一辈子没敲开,只在外面听响了半生。现在它朝着龙斌敞开,不是因为他是谁,而是因为他刚好长在了地脉挑人的那个频率上。他既不是英雄,也不是天选,只是一个恰好对上了暗号的人。

门后面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但门已经开了,他退不回去。

第二天清晨六点,龙斌背了个小包,里面是罗盘、地磁笔、笔记本,和一封给所长的工作交接。他没告诉孟帆自己去哪,只发了条"这几天别乱跑,离异变点远点"。

去集合点的路上,城市已经换了样子。

主干道每隔五百米一个检查点,穿制服的测体温一样测"真气读数",手腕上套个银色环,读数超了就劝去临时安置点。有人闹,说"我又没犯法",执法人员不急不躁,递一张《修真管理条例》告知书。龙斌扫了一眼条文,写得克制:不限制觉醒,禁止在公共区域释放未测定能力,禁止私自进入地脉裂隙。

裂隙。他又记下一个词。

他放慢车速,把检查点那一幕收进眼里。穿制服的年轻人手法熟练,银色环往手腕上一扣,读数跳出来,低于阈值就放行,高了就温和地指指路边停着的大巴——那是临时安置点,车窗里坐着几个面色发白的人,手腕上也套着环,像一群被暂时收编的异数。秩序在以一种他熟悉的科学方式落下来,这让他略略安心,也略略发凉:安心是因为有人管,发凉是因为"管"这个字,从来都带着边界。

街边的异变还在扩大。一家花店的玫瑰开成了碗口大,店主愁得抽烟;一只狗蹲在公交站,盯着路人手里的豆浆,眼神清明得不像狗;更远处,警笛又响,这次是持续的,他听见同行的人低声说"东边又有一个失控的,伤了人"。

失控。龙斌攥紧包带。这就是他怕的东西——力量来了,不是每个人都接得住。

他想起公告里那句"切勿自行尝试"。国家比他先意识到危险,也先备好了笼子。可笼子关得住失控的,关不住"被挑中"的——比如他。他到底是去报到,还是去投案,龙斌一时分不清,只知道自己非去不可。

六点五十,他到了坐标点。荒地中央立着一排临时板房,门口的银色环扫过他手腕,屏幕跳出一行字:"龙斌,地脉亲和疑似,优先通道,请进三号。"

带他进去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自我介绍姓周,研究院的。"你比报到时间早十分钟,"周正看了眼表,"地脉亲和的人,大多作息准。"

龙斌扫了一眼厅里其他板房,三四扇门后都有人影晃动,腕上隐约也套着银环。他不是唯一被挑中的,只是编号最靠前——这让他既松了口气,又绷得更紧:前面没人探过路,每一步都得自己踩。

龙斌没接这个话头,只问:"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个方位?"

周正笑了笑,不答,反手推开门:"进去你就明白了。院长等你。"

门里是一间比板房外表大得多的厅,墙上挂着的不是地图,是整颗蓝星的地脉断层建模,流动的银线在地球上织成一张网。龙斌一眼就认出其中几条走向——和他在自己异常档案里标出的"异变点连线",一模一样。

他站在门口,掌心无声地热了一下。

周正把一张证放到桌上:"先办入院。你的类别写的是'优先',意思是——你不是被我们选中的,你是被这片地脉挑中的,我们只是顺着它,把你接回来。"

龙斌拿起那张证。姓名、照片、类别,下面印着一行小字:地脉亲和者,编号001。

编号001。

他抬头看周正,第一次没了那种"一切尽在掌握"的冷静。原来从罗盘指向地心的那晚开始,他就已经在别人的坐标里了。

"院长是谁?"他问。

"你进了就认识。"周正指了指里间的门,"去吧,龙斌。门后面,是你爷爷那辈人只敢贴在泥地里的东西,现在,轮到你站进去了。"

龙斌握着证,指节发白。

他想起爷爷说的"福也是债"。想起七岁那年的坡,想起钢柱受力图拍进脑子的那一瞬,想起掌心银线退去后留下的搏动。

不安还在。可另一种东西压过了它——是较真。他这辈子最受不了"搞不清楚",而现在,全世界最搞不清楚的那件事,正把他往里请。

推门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证。编号001,像盖在命运上的一枚戳。他忽然懂了爷爷那句"债"——被挑中的人,要先替这片土地,把说不清的东西弄清楚,才轮得到自己喘气。

他推开了里间的门。

而他还不知道,这扇门后面站着的老人,将在往后很多年里,被他叫作师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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