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髓纪元-第四章 门后之人

门后没有龙斌预想的任何东西。

没有法阵,没有供台,没有穿长袍的老者盘腿浮空。一间普普通通的办公室,白炽灯偏冷,墙角立着两台嗡嗡转的仪器,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打印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桌后,白大褂洗得发灰,鼻梁上架着副和龙斌同款的黑框镜,正低头翻一份文件。

龙斌站在门口,证还攥在手里。

老头抬眼,扫了下他胸前的编号,又把视线落回文件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实验记录:"龙斌,二十二,地质物理。你那份异常报告我看了三遍。立夏凌晨三点十七分,重力跳变零点三毫伽,罗盘指针偏转十一度,全球七十二个地磁台站同步记录。你一个人先发现,一个人先提交——这说明你要么运气好,要么对地的动静比别人灵。"

他把文件合上,推到桌沿:"我是周正口里的院长。姓周,单名一个磐字。你不用记,往后日子长。"

龙斌把证放到桌上,坐下。他注意到那份文件封面印着他的身份证号,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:地脉亲和强度,排序第一。

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那行字。排序第一,不是估的,是测的——这说明在他推开这扇门前,国家已经把他从一群"疑似"里拎出来,排好了位置。这种被提前算计清楚的感觉,龙斌又熟悉又发毛。搞地质的都懂,能被精确定位的,要么是矿,要么是震源。

"排序第一,"龙斌重复,"意思是你们已经排过队了。"

周磐没否认:"全球一起醒来,能被地脉'挑中'的本来就不多。挑得狠的,更少。你排头一个。编号001不是客气,是实测顺位。"

龙斌想起检查点那天,周正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不是被我们选中的,你是被这片地脉挑中的"。现在他信了。不是国家挑了他,是这片土地底下有什么,先把他从人堆里拎了出来,国家只是顺着那根线,把他接进屋子。

"你们盯我多久了。"他问。

"从你提交报告那天算起,正式盯了两天。"周磐说,"但地脉亲和方位的监测,立夏零点就开始了。我们顺着方位反推,预测这一带会出一个高匹配个体。你比预测早一步自己送上门——你那份异常报告,比我们的监测结论还快十二小时。"

龙斌后颈那点凉又上来了。他以为自己是被命运选中,结果是被两张网同时兜住:一张是地脉,一张是国家。前者他不懂,后者他一时分不清是保护还是收编。

周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把笔放下:"别想太多。进了这扇门,你先不是什么天选,是个需要体检、需要建档、需要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的研究对象。我们这儿不供神,只干事。"

他按了下桌上的呼叫键:"带他去B区处置室,走安定流程。手上的热先测一遍基线。"

周正从门外探进头,把龙斌领出来。走廊比板房外面看着长得多,两侧的门牌写着"测定一室""经络建模""伤患处置"。龙斌一路看过去,像走进一座刚搭好的新学科。

B区处置室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抽气声。

龙斌隔着门缝看见: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坐在处置床上,右手掌红肿起了一片水泡,像被烫过。他对面站着的女孩大约同岁,短袖卷到小臂,正用指尖在男孩手背上轻轻游走,每过一处,那片红肿就肉眼可见地退下去一点。

"术系失控,火属性偏烈,自己没压住。"女孩头也不抬,"下次引气之前先通手腕这条经,别一上来就往掌心灌。你这手再晚来十分钟,真皮就留疤了。"

她说着,指尖在男孩手背那片水泡上游走第二遍。龙斌看清了——她指尖亮着一层极淡的暖白光,像把某种东西渡进皮肉。水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下去,边缘的红肿褪成正常的肤色。那不是他能理解的医学手段,可机理他莫名能类比:像给受力的钢材做应力释放,把集中在一处的能量,匀回全身。

"你看得挺入神。"李芳没抬头,却察觉了门口的视线,"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你是哪块的?"

"地质物理。"龙斌说。

"那你看我这手法像不像给岩层卸压?"李芳抬眼,嘴角动了下,"愈系的本质就是疏导,不是硬补。能量淤在哪,把它引走,身体自己长回来。和你们搞地应力释放一个理。"

男孩龇牙:"姐,我哪懂这些,醒来就会烧东西了——"

"醒了就得学规矩。"女孩收了手,从推车上拿纱布缠上,"今天先压住,明天去测定室建档。伤患处置免费,规矩课不免费,听见没。"

龙斌在门口多站了两秒。不是被那点愈系手法吸引了——他是搞地质的,对"能量顺着经络走"这套说法本能地半信半疑。真正让他多看的,是女孩左手腕内侧一道旧疤。不是新伤,是陈年的,颜色比周围皮肤浅,弯弯的一道,像月牙。

她抬头,撞上龙斌的视线。

"看什么?"她把纱布尾端利落一剪,"这道疤老有人问。早年异能没定型的时候,自己手背炸过一回,留的。现在好了。"

她目光落到龙斌腕上的银环,扫了眼屏幕,顿了一下:"编号001。地脉亲和·优先。"

处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男孩也扭头看龙斌,眼神里那点疼混上了点说不清的敬畏。

"你就是那个地脉亲和。"女孩把手套脱了,朝他点了下下巴,"我叫李芳,临床。你手上的热,测过基线没有?"

龙斌摇头。

"那先把你带错了地方。"李芳对周正说,"周哥,编号001的基线不该在处置室排号,直接送测定室等院长。"

周正笑:"院长特意让他走一遍安定流程,说先看看人,再谈测定。"

李芳"哦"了一声,重新打量龙斌,这次看得认真了些:"地质物理?你那股热是地脉亲和带的,不是你自己练出来的对吧。难怪院长要亲自盯。"

她说话不绕,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推出来的结论。龙斌莫名对她那点干脆生出几分好感——所里搞数据的都这脾气,结论先行,废话靠后。

"手伸过来。"李芳说。

龙斌把手递过去。李芳两指搭上他腕脉,闭眼片刻,眉头微挑:"频率不对。你的搏动和正常人引气后的脉完全不是一个路数,它更……沉,像从地底返上来的。你之前感应过地震?"

她的指尖微凉,搭在龙斌腕上那处搏动最明显的位置。龙斌忽然有种被看穿的错觉——不是被仪器,是被一个活人,用他还没命名的语言。他想起爷爷贴着泥地听山的样子,原来这世上除了爷爷,还有人能用手指"听"出地底的东西。

"七岁那年,老家坡体滑坡,我提前半天就说地下不对。"龙斌斟酌着说,"所里当时当成小孩胡闹。后来真滑了,没人再提。"

龙斌一怔。七岁坡体滑坡、爷爷看山、掌心那点搏动——这个人第一次搭脉,就把他藏了十几年的事摸到了边。

"小时候对地的动静比别人灵。"他没全说。

李芳松手,在记录板上写了两笔:"地脉亲和的人大多有这特征,叫'地感产前兆',你算典型。不过你这频率偏高的离谱,测定室的数据会更难看——我是说更难得好。"她补了句,"褒义。"

男孩在旁边笑出了声,被李芳一个眼神按回去。

周正看看时间:"流程走完了,测定室那边院长已经打好招呼。龙斌,你跟李芳去,她带你熟悉下处置区规矩——你往后少不了来。"

龙斌跟着李芳往外走。走廊里她边走边说,语速比处置室里还快:"研究院分三块,测定、临床、外勤。你地脉亲和,大概率归测定和老院长那组。临床管伤患和修炼损伤,外勤管秘境和城市异变点——最近城里失控的多了,外勤缺人。你要是手稳,后期可能两边都沾。"

"秘境?"龙斌抓住这个词。

"地脉裂隙。"李芳侧头看他,"你征召令上写的《修真管理条例》第四条,禁止私自进入的就是那个。裂隙是地脉破口,里头有资源也有危险,国家统一开发。你地脉亲和,迟早要下。"她顿了顿,"不过那是后话。今天你先把自个儿搞明白。"

测定室门口,李芳停步:"我到了。你自己进去,院长在里头等。"

她转身要走,又回头,把那道腕上旧疤朝龙斌晃了晃:"这道疤你别学。失控的代价我都替你试过了。你编号001,全院盯着,出一点岔子都比别人显眼。"

门内,周磐坐在测定仪旁,手里转着那支笔。

"处置室转一圈,看见李芳了?"他问,像知道龙斌每一步在哪。

"看见了。"龙斌说,"她说我频率偏高。"

"她看得准。"周磐把笔拍在桌上,"龙斌,从你踏进这扇门,你就不是来报到的,是来被搞清楚的。明天测定,我把全院最贵的机器给你开。你要是真是地脉亲和头一份,我亲自带你。要是测出来水份大——"

他笑了下,少见地有了点人情味:"那你也跑不掉,研究队伍里多一个地质物理的,正好。"

龙斌看着测定仪上密密麻麻的接口,忽然没那么不安了。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,都在用他熟悉的方式对待未知:建档、测定、记录、再下结论。爷爷贴在泥地里的那辈子玄乎,到这里,变成了白大褂和仪器。

"院长,"他叫了第一声,"明天测定,我需要注意什么?"

周磐抬眼:"别怕读数难看。难看,才是真东西。"

走廊尽头,李芳的背影拐过弯。龙斌腕上那道银环还亮着:编号001,地脉亲和·优先。

他第一次觉得,这枚戳,不一定是债。也可能,是钥匙。

回测定室的路上,周正走在旁边,像是随口提:"李芳是院里愈系最利落的一个,也是最早觉醒的那批。她那道疤,是没体系那阵子自己炸的。你现在有体系了,别走她的老路。"

"体系是谁定的?"龙斌问。

"老院长带的测定组,立夏前半个月就搭起来了。"周正说,"比公开播报早。上面比你想的先动。"

龙斌没再问。他只是把"体系"两个字嚼了嚼——原来在他被征召之前,一套容纳这种力量的秩序,已经悄悄铺好了。他不是走进混沌,是走进了一座刚搭好的房子。这让他那点不安,又退了半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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