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髓纪元-第五章 满屏

第二天一早,龙斌被周正领到测定楼。楼里比昨天更热闹,走廊两侧好几间测定室都亮着灯,隐约传来仪器嗡鸣和报数声——不止他一个在被读,整座楼都在忙着给这座城市里刚醒来的人建档。银环在腕上轻轻震了一下,提示他往里走,像在说"该你了"。

测定舱比龙斌想的朴素。

一台两米长的银灰色舱体,内壁嵌着细密的传感贴片,头顶一圈冷光。老周让他换上院里的棉质工装,躺进去,腕上银环摘下,换成舱内的一组电极。

"放松。"老周站在舱外操作台前,屏幕上跳出龙斌的生理基线,"测定分两步。第一步读亲和,看你能接住哪几系真气;第二步读共鸣,看你和地脉的咬合深度。全程不灌气,只是测你自身的场。"

龙斌点头,闭上眼。

舱体轻微一震,像什么细细的东西探进皮肤。他没有不舒服,反而觉得熟悉——那点和爷爷、和掌心搏动连着的源头,被仪器精准地摁了一下,醒了。

"别催它,让它自己上来。"老周的声音从操作台传来,"测定仪不灌气,只读你自身的场。你越放松,读数越真。"

龙斌深呼吸,把所里做实验那套"旁观自己"的习惯搬出来。他是搞数据的,最会把自己当样本。掌心那点搏动像是感应到他的松弛,慢慢浮到表面,顺着小臂往肩颈爬,所过之处,舱壁贴片同步亮起微光。

"基线稳了。"周正在旁边记,"比昨天李芳搭脉时还稳。"

操作台上,第一条曲线开始爬升。

老周盯着屏幕,最初几秒表情没什么变化。测定仪按六大系分栏输出:力、感、术、愈、械、灵。普通人觉醒,通常只有一栏亮,数值在三到七之间,超过十算天赋好。

第一栏"力系"亮起。数值跳到十九。

周正站在旁边,吹了声口哨:"十九,力系这一天就破记录了。"

第二栏"感系"亮。二十二。

"感系也破。"老周没抬头,手指在键盘上敲,"继续。"

第三栏"术系"。二十五。

第四栏"愈系"。二十。

第五栏"械系"。十八。

第六栏"灵系"。二十三。

六栏全亮。操作台前安静了三秒。那几个数值不是一两个系偏高,是六系齐刷刷越过院里建院以来任何人测出的上限。周正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隔壁操作位几个年轻研究员本来在各自忙,这会儿全凑了过来。有人小声数:"力十九、感二十二、术二十五……这全是红的啊。"另一人戳他:"红的是破纪录标,你当警报呢。"可那人的手已经伸向打印键,被老周一个眼神按了回去。

龙斌在舱里看不见屏幕,只觉得身体里那条银线比平时活跃,沿着骨头缝游走,每过一处,对应那一系的栏就亮一下,像在给他逐一点名。

龙斌在舱里看不见屏幕,只觉得身体里那条银线比平时活跃,沿着骨头缝游走,每过一处,对应那一系的栏就亮一下,像在给他逐一点名。

"六系全开。"老周的声音压着点东西,"建院到现在,全系亲和测出过十一例,最高一例单系顶到过十五。你这六栏,最低十八。"

他切到第二屏:地脉共鸣。

这一项没有固定量程。仪器接的是院里那张蓝星地脉建模网,测的是被测者和地脉"咬合"的深度。普通人哪怕单系觉醒,共鸣值也多是个位数,能上二十算和地脉有缘。

曲线落笔。

数字跳上去:四十七。

五十三。

六十一。

老周的手停了。周正凑近屏幕,眉头拧起来:"超量程了。建模网给的回授上限是六十,它还在涨。"

数字卡在六十一,又往上一跳,六十二,然后稳了。但屏幕右上角弹出一行红字:共鸣值超出建模网标定上限,建议复核。

龙斌在舱里忽然睁开了眼。不是他想睁,是身体自己睁的。那一瞬他"看"见了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掌心那点搏动:一条银线从他胸口钻进地里,一路往下,穿过地层、岩浆、地核,和墙上那张蓝星网连成了同一张。他听见极远极沉的搏动,和自己的频率叠在一起,像两个音叉对上了。那是地脉。它在回应他。

舱盖就是这时候开的。老周的脸出现在上方,难得地有了波澜。

"不用复核。"老周说,声音第一次有了重量,"六系全亲和,地脉共鸣破标定上限。龙斌,你知道你这是什么吗?"

舱盖缓缓打开。龙斌坐起来,看见一屋子人盯着他,像盯着一台不该存在的仪器。

"我是什么。"他问。

"建院第一例。"老周把屏幕转向他,"全系亲和加地脉共鸣破表,华夏测得的第一份。放在全球,公开数据里也没几份能比你高。你编号001,不是排位客气,是实打实测出来的头一份。"

龙斌看着那串数字。六栏齐亮,共鸣六十二。他想起复苏头几天,自己在值班室猜的"地脉是弦,回归潮是拨弦的手指"——当时只是个地质物理生的直觉类比,现在被仪器坐实了:他确实是那根被拨得最响的弦。

"代价呢。"他问。

老周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像是没料到第一个问题不是"我多强",而是"我要付什么"。

"代价你有数。"老周说,"六系全开意味着你早期不稳。真气不是水,灌进六根管子,哪根先满、哪根漏,你控制不住。地脉共鸣高更麻烦——地脉挑你挑得狠,你能借它的力,它也能借你的身。这中间的边界,得一点点试。"

他合上屏幕:"测定报告我亲自写。从今天起,你归我这组。测定、推演、下裂隙,我都带着你。"

周正笑了:"院长这是要收徒啊。"

老周没接这话,只对龙斌说:"别高兴太早。满屏只是起点。真气这东西,读数高不等于用得好。你地脉亲和,借力容易,可地脉不是白借的——"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,像是那句话还不到讲的时候。

测定进行到一半时,龙斌注意到操作台角落一条曲线突然抖了一下。不是他的数据,是建模网另一端传来的扰动:城市东边,地脉线某处出现了异常尖峰,持续了不到两秒,又被压下去。

"刚才那是?"龙斌问。

老周扫了眼那道扰动,神色淡了淡:"东郊。又一个失控点,外勤队在处理。这种尖峰这两天一天七八回,城市里到处冒。你地脉亲和,往后对这类扰动会比仪器还灵——记住这个感觉,它是你的预警。"

他拍了拍舱体:"今天到这。明天起,我教你真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怎么进身体,怎么不把自己烧了。你那股热,我给你找个名分。"

舱盖开到一半,龙斌先觉出的是那种被读透了的疲惫。测定不灌气,可读你自身的场,比灌气还耗神——像有人把你骨头缝里藏的东西,一根根摸了一遍。他扶着舱沿站稳,小腿有点发飘,掌心那点搏动却比进舱前更实了,像刚被确认过身份。

龙斌从舱里下来,工装后背汗湿了一片。他没觉得多爽——满屏的数字带来的不是骄傲,是一种清醒的沉:他被地脉挑得比谁都狠,意味着他要走的路,也比谁都先没有脚印。

老周把测定报告调出来,扫了两眼,递给周正:"归档,加密级提一档。编号001的数据,外网不透。"

"明白。"周正接过,多看了龙斌一眼,"恭喜啊,满屏第一例。"

龙斌摇头:"别恭喜太早,院长说满屏只是起点。"

"他是这么说,可院里建院以来就你一个满屏。"周正笑着摇头,"你知不知道昨天之前,全院最高的共鸣值是三十九?你直接干到六十二,把标定上限都顶穿了。这要不算起点,什么叫起点。"

龙斌没接周正的玩笑。他盯着老周手里的报告,那六个系的数值排成一列,像地质剖面图上六层叠在一起的岩层——别人只踩中一层,他一脚踩穿了六层。可踩穿不等于站稳,六层叠在一起,哪层先塌,他完全没数。老周说的"早期不稳",他这会儿才真懂了分量:满屏不是天赋证书,是六份同时到期的债。

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,像是怕周正把话说太满:"起点高,摔得也响。你记着周正这话,但更记着我那句——难看才是真东西。今天这屏够好看了,往后你有的是难看的时候。"

老周把报告收进档案夹,又看了他一眼:"你现在的表情,比满屏的数字对。知道怕,才走得住。满屏的人十个有九个栽在不知道怕——你怕,反而好。"

出门时,他在走廊撞见李芳。她刚从处置室出来,手里端着杯凉透的茶,看见他,挑眉:"测定完了?"

"完了。"龙斌说,"满屏。"

李芳眨了下眼,随即笑出来,那是龙斌第一次见她笑,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:"我就说你频率偏高不是吹的。满屏啊——全院得羡慕死。不过,"她把茶换到左手,腕上那道旧疤在灯下又露出来,"满屏的人最容易飘。你飘了,第一个来处置室躺着的,就是你自个儿。"

她端茶走了,脚步轻快。龙斌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地方没那么冷了。李芳那句"满屏的人最容易飘",他记住了。不是警告,是同行人的经验——她腕上那道疤,就是飘过的代价。他摸了摸自己掌心,那点搏动还在,稳的。至少现在,他没飘。

龙斌从测定区往宿舍走,腕上没再戴银环,可掌心那点搏动比来时清晰十倍。满屏的数字在脑子里转,他却不觉得飘——老周那句"难看才是真东西"像颗钉子,把他钉在了地上。他不是天才,他是个刚被读出的样本;样本后面,是没一个人走过的路。走廊灯一盏盏退到身后,他第一次觉得,编号001不是戳在命运上的印,是塞进他手里的探针:去量这片地,也量自己。

测定室里,老周还站在操作台前,盯着那条东郊扰动留下的余波。

"周正,"他没回头,"东郊那处压下来没有?"

"外勤说控制了。"

"控制不等于解决。"老周把余波截图存进龙斌的档案,"地脉裂口在变多。满屏的001刚进门,外面就开始闹。时间表,比我们估的紧。"

他关了屏幕,灯灭了一半。舱体在半暗里泛着冷银的光,像一头刚吞下秘密的兽。

而龙斌不知道,明天那堂"真气到底是什么"的课,会把他从地质物理生的世界,整个翻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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