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髓纪元-第七章 银线入骨

第二天清晨,龙斌比规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。

修炼室在测定楼地下二层,没有窗。老周说真气刚引的时候怕干扰,最好四壁干净。屋里只有一张蒲团、一台比测定舱小一号的引导仪,墙角立着根接地脉的铜柱,表面有细密的刻痕,像把整座城市的地脉走向缩印在了上面。

龙斌盘腿坐下,掌心朝上。那点搏动还在,比昨天沉了些,像埋在肉里的心跳。

"别急着找感觉。"老周拉了张椅子坐他对面,没开引导仪,先说,"真气不是你抓来的,是它认你。你地脉亲和,它比你还急。我现在做的,只是把门指给你,剩下的你自己走。"

他伸手,两指点在龙斌眉心:"闭眼。把注意力放到掌心那点热上,别推它,也别拦它,跟着它往下沉——沉到手腕,沉到小臂,沉到胸口那根连着地的线。"

龙斌闭眼。

起初什么都没有。然后,很慢很慢地,他"听"到了。不是声音,是某种比声音更底的东西,从脚底的铜柱顺着脊柱爬上来,在胸口汇成一片温的潮。爷爷贴着泥地听山的那辈子,他一直当玄学,这一刻他忽然懂了——那不是玄学,是频率。地脉在用他能接收的频段,一下一下,叩他。

"看到了吗。"老周声音很轻。

龙斌点头。他"看"见了——无数银线从地底升起,穿过脚心、穿过脊骨,在胸腔里织成一张小小的网。这就是真气。不是天上掉的灵气,是脚下这片土地,吐给他的。

"引它进来。"老周说,"像吸气一样,吸进来。"

龙斌照做。银线顺着经脉往里走,第一道经过掌心时,那点搏动"嗡"地醒了,像是久等的门房见着了主人。热流沿着手臂、肩颈、腰背铺开,所过之处肌肉微微发紧,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银膜,转瞬又没入皮下。

他想起老周说的十一境。醒觉,是"看见"真气;引气,是把它请进门。他此刻两头都过了——不是他快,是门早就为他留着,他只是终于肯伸手推。

第三道银线入体时,异变来了。

本来该顺着力系经络沉进四肢、强化筋骨的银线,走到一半忽然分了叉——感系的、术系的、愈系的、械系的、灵系的,五道支流同时醒转,争先恐后往不同方向钻。龙斌闷哼一声,脊背猛然绷直,像有六双手同时在他体内各自扯一根筋。

"稳住。"老周的声音一下近了,"别慌,也别压。你是六系全开,真气不认一条路。现在它每条都想走,你越拦,它越乱。"

"那怎么办——"龙斌牙关咬紧,额角青筋跳。六股热流在身体里撞,像六条河挤一道窄口。

"让它走,但只给一条开闸。"老周两指仍点着他眉心,另一手摁住他肩井,"今晚你修淬体,力系为主。其余五系的真气,你不去引,它们自己也会退——地脉挑你,挑的是整体,但你能决定先喂饱哪一口。感受那条最沉的线,把它认成主路。"

龙斌咬着牙去辨。六股里,确实有一道最沉、最贴肉——是力系,是骨。他试着把注意力全压上去,像给一条河道单独开闸,其余五道支流被这股主导力缓缓逼退,不甘心地缩回胸腔那张网里,蛰伏。

银线终于顺着力系主路沉进四肢百骸。

那一刻,龙斌听见自己骨头在"长"。不是变声期那种,是密度在加,像湿泥被夯进模具。手指、小臂、肩胛、肋骨,一层层被银线镀过,皮肉紧了半分,体重没变,他却觉得落地更实了。这就是淬体境——肉身被真气淬过一遍,从里到外硬了三分。

他睁开眼,呼出的气带着白雾。

"淬体一重。"老周收回手,难得露了点笑,"从引气到淬体,别人要走三五天,你一晚上。我说过,你是被挑得最狠的那个。"

龙斌想说话,嘴张了张,先涌上来的是累。不是肌肉的累,是整个人被掏空又填回的虚。他扶着蒲团边才没栽倒,掌心那层银膜彻底退了,只留一点余温。

"兴奋劲儿过了吧。"老周递了杯温盐水,"淬体是拿真气重锻肉身,等于把骨架拆了重拼一遍,虚脱正常。你比谁都虚,因为你今晚顺带把另外五系也惊动了——它们记仇,往后你每次修炼,都得先安抚一遍。"

"代价。"龙斌接了杯水,想起测定那天老周那句"难看才是真东西"。

"对,代价。"老周正色,"全系亲和的代价,就是没有一条路能让你安心走。别人修一行,你是修六行还只能选一行用。像一栋六间的房,你每晚只能住一间,其余五间漏风。淬体你站住了,可感、术、愈、械、灵五系的真气还在你体内乱转,哪天你情绪一崩,它们随时能掀翻主路。"

龙斌把"六间房只住一间"记进脑子。这比喻比仪器读数更让他清醒——他的起点高,是因为地脉给他开了六扇门,可六扇门也意味着六倍的乱。

"那我往后怎么稳。"他问。

"先锚定一条。"老周说,"你今天认下了力系做主路,就先把它修瓷实。等淬体九重站住了,再谈开第二系。急不得,也快不得。你记着,编号001不是让你飞,是让你走得比别人更小心。"

龙斌点头。他忽然想起陈年的一桩事——大学室友陈烈,个子不高,性子野,当年总笑他"搞地质的迟早埋地里"。复苏这些天他光顾着自己,竟没顾上打听陈烈在哪。

"对了。"老周像是想到什么,调出腕上的终端,"东郊昨夜那道尖峰,今早有后续了。"

龙斌抬眼。

"不是地脉自然鼓包。"老周把屏幕转给他,上面是一段外勤队传回的录像:城东老工业区,几只野狗大小的黑影在废墟里窜,皮毛发亮,獠牙外翻,移动速度快得留残影。最怪的是,它们身上缠着和地脉网同色的银线,像被什么拽着走。

"异兽。"老周吐出两个字,"真气灌进动物体里,脑子被冲乱,就成了这个。东郊那道尖峰,是裂隙渗出的真气先把那片区域的活物喂疯了。外勤队压了第一波,但城里还有零星冒头。"

龙斌盯着屏幕上那双反着银光的眼。他刚淬体的身体里,那点力系主路还热着,竟莫名生出一种想上前掂量掂量的冲动。

"它们危险到什么程度。"他问。

"单只不强,群起难缠。"老周收了终端,"你刚淬体,别逞能。但——"他顿了顿,"你那个室友,陈烈,我查了,他家就在东郊片区。今早失联了。"

龙斌的虚脱一下退了大半。

"地址。"他说。

"不急。"老周按住他,"外勤队在清,你去了添乱。我让你看,是让你知道,往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。你迟早要上场,但不是今天拿命填。"

龙斌没再争。他握了握拳,淬体后的指节比往常硬,骨节摩擦发出轻响。陈烈那张笑起来露虎牙的脸在他脑子里转,他第一次觉得,这身刚淬出来的硬,得留给活人,不是留给仪器。

"等外勤消息。"老周起身,"你今晚回去把淬体一重稳住,明天我带你认第二间房怎么不漏风。"

龙斌走出修炼室。走廊灯惨白,他脚步比来时沉了,却也实了。掌心的搏动还在,但今晚它不再是一个谜——那是地脉在他体内走的钟,而他,终于听懂了第一声。

东郊的方向,天边有一道极淡的银痕,像地脉裂开的一道口子,还没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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